【良堂良】报君知 三十九

孟鹤堂给诸端事由俱都忖定了,这才出屋进了前院。这会儿天上月亮当空悬着,照得整间院子明明净净。他见周九良搬把小凳正在树底下坐着打盹儿,一边儿拴着是卸了车套的老马,马尾巴扫来扫去总不安定。

“周大爷,养老呢?”孟鹤堂走到跟前,低头问他。

“哟,您可太客气了。”周九良睁了眼笑着看他,又问:“事儿都安排得了?”

孟鹤堂也不答他,只佯做嫌弃道:“给我搬个凳儿去,没个规矩也不知家大人怎么教的。”

周九良嘿嘿笑了笑,说:“谁教的谁心里有数呗。”说着起身要把地方让给孟鹤堂,跟着说:“咱这宅子荒了大几年了,没那么些可用的物件,就我这凑合凑合得了。”

孟鹤堂见了便笑,说:“得啦得啦,你踏实坐着吧。”说着撩了褂子,就地在他身边坐下来。

“我说,您这让人瞧见也太不像样了。谁家主子直接坐土地上,一身黄土都不够埋汰的。”

“哟,还当我是主子呢?我当你早忘了。”这回换了孟鹤堂仰头看他,月光打稀疏的枝叶里散下来,不自主就眯起了眼。

“唉,您呐,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。”周九良也笑,又懒得和他斗嘴,接着坐回去,背靠树干打起盹来。

“这院儿让你拾掇得倒利索,等你不在这干了许真能找个人家给人当个管家伍的。”孟鹤堂久违地舒口气,靠着树干放眼打量这小院,心下也喜欢。

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周九良垂着眼,月光迷迷蒙蒙给他笼了一层,孟鹤堂似乎瞧不清他表情。

孟鹤堂略张张口,原想说他,可又一想大多都是老生常谈,他要听得进一早就改了,于是也不再说下去,话到嘴边改了口,说的却是:“要能在这儿养老,倒也不错。”

“嗯,是不错。”周九良应了一声。

“我说,你倒在那屋地砖底下藏什么了?”孟鹤堂没头脑问了这么句话出来。眼见着周九良眉头就动了动,可依旧是嘴硬说:“没有的事儿。”

“我都瞧见了,那屋西头旮旯里有两块方砖,砖缝是干净的,土也没有,一准儿是你揭开以后往里藏东西了。”

周九良叹口气,睁了眼问他:“我就纳闷,您这眼神儿怎么就这么贼呢?”

孟鹤堂听了也笑,又说:“别废话,赶紧交待。”

“您呐,要实在纳闷就自个儿瞧去得了。”说着他起了身,又到老马跟前伸手去顺它鬃毛。

“这畜生也老了,知道惜力了。”孟鹤堂叹口气,接着却又笑道:“年轻那晚儿它可不像现在这样,二百来里地它当天就能跑个来回,谁瞧着也都说是风光体面。也是它倒了霉跟了我,如今见天儿的驾辕,又跑不欢实,都给它委屈成个什么样了。”

周九良胡撸着马脖子,也不抬头,只说:“是么,我瞧它倒还挺乐意。”

这会儿老马似乎也被捋得舒服了,呼噜噜打了个响鼻儿。

“我说的是马。”孟鹤堂说。

“嗯,我也没说别的。”周九良如是答。

孟鹤堂摇摇头,又叹口气说:“过两天你出关,就骑它走吧。这些年净在堂口圈着,就当让他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
“嗳,知道了。”周九良顺口答应下,却又听见孟鹤堂说:“你要瞧见有个好去处,就给它放了也成。咱这儿横也不是什么好地方,放了好也让它自在自在。你到时要用,就寻个差不多的牲口回来,反正也用不长久。”

周九良听言神色顿了顿,只应一声,没再说什么别的出来。又等过了阵儿,才似乎突然想起什么,开口说:“我来时正瞧见不少人手往厅长那处赶呢,估摸那边也收着信了,一时半晌的,那帮关外人且没法儿下手了,该能等到我回来。”

“小孩儿,咱就收网了。”孟鹤堂也不接话,没头脑叹了这么一句: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

周九良也不抬头,只说:“又闹脾气了啊,那一天两顿苦汤子可别想划过去。”

孟鹤堂没答话,只瞧见那匹老马摇摇头又甩了甩耳朵,鼻子眼儿呼哧呼哧喷出点热气。

“妈的,没养出一个顺溜脾气。”孟鹤堂骂了一句,又倚回树干,伸手挡去枝丫间落下来的月光,那光打他断指的指尖流下来,落在脸上一个浅淡的影子。

“过了这夏天就该好了吧。”他心里如是想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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