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良堂良】报君知 三十五

次日天光未明,堂口果就来了人,同孟鹤堂想的一样,上头要他去有事商量。

他轻手轻脚披衣起来,断定了没给周九良吵醒才出得房门,出来后又仔细给门轻掩上,总恐怕有人吵着他睡觉。

他上了来接自己的马车,一路晃晃荡荡就往议事堂去了。一路车马颠簸,搞得孟鹤堂也懒倦起来,不乐意再去想一阵子到了堂口诸端人事该是怎么难为,只打个哈欠,倚着轿厢迷瞪起来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才听见有人叫他:“先生,到地方了。”

昏沉间他还以为是周九良来叫醒,柔着嗓子应了一声。再等睁了眼,瞧四下布置得眼生,周身也并没人守着自己,他这才算明白过来,又醒了醒神,随人下了车马。

议事堂格局雅致,只是有些偏,屋里光线晦暗,阴沉沉带着股似有若无的枯朽味。里面一早有人在等,正厅堂两边列排的太师椅只余了三两空座出来。

孟鹤堂同里面人寒暄过了,就拣了最尾的空位坐下,又等了等,零星还有人到。过了差不多一盏茶光景,大约觉得人齐了,上垂手坐着掌事的先生才清了清嗓子,是预备要说话。

“刑堂的事儿,各位该都收着风了吧。”掌事先生嗓子沉郁,字字都送进座上人的耳朵里。

四下没人接话,于是他接着讲下去:“刑堂先生半辈子都门里,到末了儿来了这样一节变故,可算是晚节不保。这事究竟是他一念之差还是有人从中作梗,我姑且不论,到底是自家兄弟的事情,闹大了于门面上光彩有损。可诸位心里那本儿帐,个人儿还需得捋清楚些。”说着他抬手去端盖碗,揭开盖撇了撇上层的浮沫。

四下人心浮躁起来,几道眼光打孟鹤堂身上扫来扫去,他自然也觉得了,只是不想理,垂着眼睛又去捻他那截断指。

“刑堂素来掌司监管生杀,手里自然攥着点各家不乐意见光的东西,诸位什么心思我都也明白。”掌事先生喝了口茶,跟着又说:”不过眼下紧要的还是给人捞出来,一则免得夜长梦多,二则,人家也算是劳苦功高,咱可不能让人瞧了寒心。这么大岁数,也别让他在外头遭那些洋罪。”说罢他给手里盖碗撂在桌上,抬眼扫了一圈座上客,才又开口道:“在座各位个顶个儿的都是行里翘楚,我老骨头不也比各位正是当年。世道变了,这事儿究竟要怎么了,如今还得是问问诸位的意思。”

场面沉了约摸半袋烟的光景,终于有人接了话茬说:“您这道理我们都明白,可且不谈一去是与虎谋皮,单这档事传将出去恐怕也不大体面吧。”

掌事先生听了冷笑一声,道:“日里勾心斗角倒不见人说不体面,怎么单这要命的骨节上才想起要脸来?寻常时候做事规矩些,哪还轮到今天这光景?”

那人听了也负气,又不好还嘴,只能忿忿偏过头去。四下也没人再预备开口。

“既没人异议,那就商量商量这事由谁去才合适些吧。”掌事先生沉着脸,借着厅堂里晦暗不明几线光反倒觉着看得清堂上人腹中各色鬼胎。

“您只说把人请回来,可怎么请,请回来个什么样的,可都还没说清呢吧?”孟鹤堂抬眼望着上头,带笑开口问道。

“小孟你倒精细”,掌事先生也瞧瞧他,接着笑说:“是你要去么?”

孟鹤堂答:“别家都各有个正经的幌子,也不方便同官口交往。我向来在两道当间儿走动,这次也算是我分内事。”

“你肯去那是最好,也省得上头再多挂心。这一去事情你自己掂量就好。谁都知你是通透心肠,轻重缓急俱都有个分寸在,也不需别人多讲。你为门上效力,眼下只安心行事就好,事成后上头自不能白了功臣。”

孟鹤堂听了却笑:“谈什么功不功臣,给上头做事原也是应当应分的。如今我应了这活儿,一身去给诸位了结这块心病,成败死生我先撂在一边儿说,可要万一成了,没别的,我还盼着在座各位都能念着我的这点儿情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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