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良堂】白鹭 上

想换换脑子瞎写的,您要不爱看就关了吧,我也挺嫌弃自己的


——


“和大佐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,还请您快一点。”门外的人如是催促。


“我知道了。”孟鹤堂应着,最后勾出了一笔眉峰。


“也不知道国内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,周九良,你要回去,要替我好好看看。”


——


周九良第一次见他是在五月,暮春时节的京都温温存存,刚好衬着他学生制服上浅淡的肥皂味,让人觉得周身都柔软起来。


可他还是不大乐意留在这。他在战前被家里送出来读书,本来也是怀着一腔报国的热血心思。可如今战火纷飞,他却只能在仇人的地界上偷安。


“要是没接下那份难缠的工作,自己现在大概早就在前线了吧。”他偶尔也会这么想。


那天他准时到了歌舞伎座,一早有人在那等他,见他来了便招呼他。


可他兴致却不算太高,客套之后就不知该说些什么,四下打量见了门口的名牌,他觉着这似乎和水牌子大抵相似的东西,于是指着上头“鹤堂”两个字问:“是这人吗?”


同行的答:“对,是他。”


周九良哦了一声,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,嘟囔道:“要听戏我干嘛非得来这地界儿啊?”


同行人听见了,笑笑说:“你要什么也不懂,怕跟人说不了两句也要露馅。任务事大,你先看看再说吧。”


周九良叹口气点点头,硬着头皮跟人走了进去。他到底还是觉着京戏合他胃口,旁的总归要差一块子,又况是传过来的东洋玩意儿,更觉着不值一提。


今天演的是《鹭娘》,传统的悲情戏码。出演的女形据说是年少成名,在当下也可说是风光无两。自然的,有关他的坊间风闻也不少。人说他浪荡轻浮,说他趋炎附势,可周九良不在乎,彼时他心里只装得下上头安排定的任务。


不过多久开了场,奈落升起来,穿着雪白婚衣的女形立在舞台中央,随着三味线和低声唱诵慢慢舞起来。


“嘿,真白。”这是周九良的头一个念头。舞台上本来白茫一片,那人又浑似个瓷娃娃一样,被身背上无数根提线拉扯着,动作行云流水似的却也精准。


他看那人舞了阵,心觉着也无非就是如此了,于是又懈怠下来,可不想一错神,再恍惚见台上人却换了身火红衣裳,舞得也渐热烈起来。他一下给台上人勾住了神魄,他见他媚态含羞,又见他欣喜娇憨,连同冗长的唱词一起,也不觉得难懂了。


这故事讲的是痴情的少女被爱人背叛,化成雪地中的一只白鹭,回忆起为人时的赤诚的爱与苦痛,最终在地狱中受苦至死。


周九良入了戏,他见白鹭娇羞炽烈,又见她绝望不甘,心上如同叫根牛毛小针齐根刺了进去,有些疼又有些痒,可怎么也没法给他取出来。


一曲终了,他还望着舞台中心伏着的白色身影出神,直到同行人问他:“你觉着怎么样?”


他回过神来,反倒有些哑口,不知该怎么回话。


同行人笑了笑说:“你明天去拜访他一下吧,那位白鹭。”


第二天周九良果然去了,在外头等了大半日才算见到真人。


他卸了妆看起来并不像昨天见着的那样柔和,反倒很英气,怎么瞧都是是个俊品人物。


他在周九良对面坐下,笑眯眯打量着他,说:“真失礼啊,周先生。”


周九良不敢去看他眼睛,只半垂着


那人又笑,说:“我说的是你。”


“啊?”周九良愣了愣,等着他接着说下去。


那人又说:“素常来我这的都是些纨绔公子,带着名贵的礼物说想要结交我。您两手空空,又是为的什么来呢?”


“我觉得,您很寂寞。”


周九良想不到他会这样问,一下也失了分寸,红着脸说出这么一句话来。


那人听了笑笑说:“恐怕您是喝了酒才来的,醉了的话,今天还请回去好好休息吧。”


周九良听了也不好再待下去,告了辞就从那屋里逃了出来。回去路上他自己来去琢磨,也觉着实在不像话,懊恼至极,也不知自己今天是怎么回事。


转过天他依旧去登门拜访,这次却是那人自己来开的门。


“那个,昨天的事,真是抱歉了。”周九良说。


那人朝他笑了笑,给他让领了客厅里。


“先生姓周,那是从中国来的,还是朝鲜?”他突然这么问。


周九良答:“我是从中国来的。”


那人瞧着舒了口气一样,整个人也柔和下来,又问他:“那我讲中文了?”


“鹤堂先生也会中文?”


“那怎么能叫会呢?”他换过中文笑着说:“这么些年,我可算见着一个能陪我说话解闷儿的人了。”


周九良愣了愣,还没缓过神来又听那人说:“还有,可别叫什么鹤堂先生了,那是袭名。我姓孟,中国人。”


周九良这才明白过来,也笑说:“怪不得。”


“叫我孟鹤堂吧,也像个正经名字。”说着他不知从哪摸出包烟来,往周九良那让了一让。


周九良笑着挡下来,说:“我不会。”


孟鹤堂收回来,点点烟盒自己抽出一根,又问他:“介意吗?”


周九良摇摇头,他便低头给烟点起来,跟着说:“按规矩是不许抽的,可今天赶上没人,算是开斋了。”


“您这儿规矩也不小。”周九良应和着说。


“嗯,老板定下的规矩。”他喷出口白蒙蒙的烟雾,接着说:“到底养我一场,他的话我不好不听。”


周九良说:“那许是为了身子着想的,才有这样的话。”


孟鹤堂听了却笑,反说:“他?算了吧。”


周九良也不知这里有什么因由在内,又觉得不好多问,只能闭了嘴,眼神望着青烟飘飘摇摇,不敢在他身上落下。


“你也挺好奇的吧”,他说:“我怎么到的这儿,怎么做的这行?”


周九良顿了顿,还不及答话却又听他顾自说了下去:“我家原来住阿城,小地方,你该没听说过,那地方好像离哈尔滨不远。那时候我好像是六岁还是七岁,那年冬天冷得邪性,我就只记得我爹跟我说,今年山封得太早,家里没辙了,要带我找个好人家去。后来他带着我走了好久才到了哈尔滨。当时我又困又累,在他背上一觉睡过去,再醒过来他就找不见了。后来有人跟我说,我爹把我卖给人牙子了,要我以后老实听话。后来才觉着,大概我的命打那时候起就不是自个儿的了。”他说着,不觉烟灰也攒了一截,松垮的拖在烟尾上。


周九良下意识四处看看,也没见有烟灰缸,回过头却又见他伸了手在下头接着,一截烟灰掉在手心里碎成几段。这才想起来这大约也是特意不让他抽烟才想出来的法子。


“我是不是话太多了?”孟鹤堂问他。


周九良摇摇头说:“没有。”后面又想补一句什么,脑子里却空空荡荡,再多半个字也搜不出来。


“你倒话少,明明来找我的,可什么也不说。”孟鹤堂带笑看着他说。


周九良也觉得不好意思,搔了搔脖子又给头偏到一边去。


孟鹤堂却叹口气说:“这样也好。”说罢他又抽了一口,转身向着窗外,给手里烟灰捻碎随风扬了,又丢了烟蒂,这才徐徐将这口烟送出来,转而问他:“你有家人在这儿?”


周九良答:“没有,我一个人来这念书的。”


“念书?”孟鹤堂听了似乎眼睛一亮,又问:“大学么?”


周九良“嗯”了一声,也不知他语气怎么突然就热络起来。


“之前你也肯定读过不少书吧?”


周九良答:“倒是念过些。”


孟鹤堂听了更显得开心,起了身抓住他手,也给他拉了起来。“你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

这显然也并不容周九良拒绝,孟鹤堂径自就给他拉到了楼上的房间。


周九良正觉着这样似乎不妥,却又见他从角落里拖出一口箱子来。箱上没有落锁,可看着却依旧是久没人动过的样子。


孟鹤堂给箱子当他的面打开,露出里头一摞一摞的书来。他随手抽了一本出来递给周九良,问他:“这个,讲的是什么?”


周九良也不知他要干什么,只能接过来,瞧了眼封皮,见是《夜雨秋灯录》,于是说:“是本讲神鬼妖狐的书。”


孟鹤堂听了更显得高兴,又随手拿了两本给他。周九良先看了看头一本,说:“这个是《数理格致》,里头讲的大都是算数一类,没什么意思。这个......”他给两本书一倒换位置,见了另一本的书名,立时有些哑口。


“这本怎么了?”


周九良只能支吾着答:“这本书,里头东西怕不那么正经。”


孟鹤堂自然也懂,便笑他说:“你这么大人,光看个书名也觉着脸红吗?”


周九良略偏过头避开他眼光,又给书放回去,问他:“您问我这个干嘛?”


“你要是得空,就多来我这儿,教我念念书吧。”他说。


周九良这才明白过来,木木然答应说:“哦,好。”


那以后周九良就成了孟鹤堂府上的常客,孟鹤堂不须演出排练的日子,大多时候和他待在一起。


周九良给书铺在他跟前,一字一字指给他念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

他也拉长声音跟着一字一字地读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

他托着腮伏身在地上,两条腿跷着,从浴衣下摆里露出来,弧度柔和耐看。周九良有时不免也心猿意马,眼神从书本里游移到他领口处露出来的一截锁骨上,又或去偷瞧他小腿与足踝交界地方的线条,又忽惊醒似的给心神收回来。孟鹤堂这时大约也觉出什么,在一边的纸盒里点点烟灰,又弯着一双眼笑着去看他。


房间里烟味混杂着熏香的味道,总叫他有些发昏,至少他自己觉着是香味的原因。


更多的时候是孟鹤堂缠着周九良把书念给他听,他听书时候眼睛总爱出神,时常湿漉漉的,到情动处还要泛起点微红,一边叹息着一边给烟送到自己唇边。周九良见他这样说不上喜欢,却又总是难以把眼神从那张脸上挪开。那种神色一旦见了就很难忘掉,像是种无望的憧憬,是明知求不得却又抑制不住的狂热思慕。


孟鹤堂本来胆小,却尤其爱听些神鬼志怪的故事。周九良把原文一句句掰开揉碎了讲给他,说书一样细致。每每见孟鹤堂吓得不轻,他心里反倒觉着满足。究竟少年人,不免有些恶劣的趣味。


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光景,天也渐渐热起来。前线情势多变,连带整座城都带上一种惴惴不安的气氛。


周九良也觉着反常,他来找孟鹤堂,一连撞了两次空门,只听女佣说他是被人请走赴宴,恐怕夜里也回不来。


等周九良终于再见到孟鹤堂,已经是一周后。他见孟鹤堂神色疏离,又不敢多问,只默默翻出本书来,掀开了推到他面前。


孟鹤堂冷着脸,伸手一把给那本书打飞了,又从书箱里翻出一本递给他,说:“今天给我念这本。”


周九良瞧那书封皮上分明写着“九尾龟”三个字,正是自己当日羞于启齿的那本。


“念这个,拣着最腌臜下作的地方念。”孟鹤堂又说。


周九良没见过他这幅样子,心里着慌,气势也跟着弱下来,于是低着声音去央他说:“这个实在有点儿碍口了,咱换个别的吧。”


“碍口?”孟鹤堂冷笑一声,把书砸在周九良怀里,接着说:“也是,你们公子少爷,把这事儿说出来都嫌脏了口。干净,活得可真干净。”


周九良不知他怎么回事,少年心性给他一激也有些起了火,冷着脸色问:“你是怎么了?”


孟鹤堂喉头一哽,眼圈却红了。往前跪爬两步到了周九良身前,强笑了笑问:“少爷,你喜欢我吗?”


周九良见他湿漉漉一对眼里满是血丝,渴求似的看他,于是皱皱眉,给眼神偏到一边去。


孟鹤堂扯开角带,叫领子大敞着,露出半片胸膛来,又问他:“想不想和我试试?”


周九良有些慌了,想伸手去推他,却给他一把抓住,整个人也贴了上来。孟鹤堂几乎跨坐在他身上,一只手探到他下边,替他搓弄起来。


周九良从没试过这样,不消两下就觉着那处肿胀起来,人也跟着觉得燥闷,急慌慌使大力气挣脱开了,给他推到一边去,问他:“你到底要干嘛?”


孟鹤堂倒在地上怔了怔,转而瞧着他,凄然一笑说:“对不起了,你走吧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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